一直到快開晚飯的時候，衛盡鋒才從樓上下來。

煤球也該吃飯了，衛盡久去廚房借了把勺子拌貓糧罐頭，經過樓梯的時候，聽到二樓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，以及衛盡鋒和周瑞晨交談的聲音。

周瑞晨壓著嗓子，衛盡久只聽到了幾個零星的詞語，什麽稿子，什麽律師。

周瑞晨搭著衛盡鋒的肩膀走過樓梯轉角，看見站在下面的衛盡久，有些突兀的立刻中止了談話。

衛盡久擡頭看著他們，奇怪衛盡鋒怎麽會和周瑞晨一起下來，便問道：“阿姨呢？”

衛盡鋒雙手插兜走下樓梯：“她三點多的時候出去逛街了，你在一樓沒看見她？”

衛盡久茫然了一瞬，隨即搖了搖頭：“沒有啊……”

衛盡鋒並不在意的樣子，只是笑了笑，然後便擡起右手將掌心貼在他的後背上，推著他繼續向前走，不著痕跡的與周瑞晨分了開。

衛盡久覺得奇怪，他本來以為衛盡鋒在樓上那麽久，是在和母親敘舊，卻沒想到江淑勉竟然早就出門去了，那衛盡鋒之後的幾個小時裏，都是和周瑞晨在一起？周瑞晨那邊能有什麽事，兩個人一談就談了整整一下午？

不過這個疑問似乎很快就有了答案。

晚飯以後，衛盡鋒拿了一疊文件到衛盡久面前，說：“爸爸他打算給我們辦一筆信托金，但他那邊身份比較敏感，不方便直接出面處理這些涉及財產的事情，所以想請我媽媽幫忙，以她的名義來辦理手續。周瑞晨已經把材料準備好了，這次過來，就是為了這件事。”說著，他把文件遞給衛盡久。

衛盡久低頭看手裏的文件，就見標題上寫著委托書，後面密密麻麻羅列的都是各項條款，他翻了兩頁，也沒怎麽看懂。

“前面那些啰啰嗦嗦的內容就不用看了。”衛盡鋒直接翻到最後一頁，將筆塞到他手裏：“你在這裏簽字就好。”

衛盡久無條件的信任衛盡鋒，既然衛盡鋒讓他簽字，想必是已經將這份文件確認過一遍了，沒有問題，於是就真的沒有想到再去翻一翻文件中間的那些內容，直接在落款處簽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
衛盡鋒將這份衛盡久親筆簽名的文件交給了周瑞晨。

周瑞晨接過文件，把前面的十幾頁單獨拿出來，直接揉成一團丟到廢紙簍裏，然後拉開抽屜，從裏面取出了一只檔案袋：“他沒發覺什麽吧？”

衛盡鋒背靠寫字臺半倚半坐，看周瑞晨從檔案袋裏取出真正的委托書，和衛盡久簽字的那一頁收在了一處，道：“他沒翻裏面的內容。”

衛盡久看到的所謂“委托書”，其實只有最後一頁是真的，與周瑞晨手中的這幾頁合在一起，正好能夠拼湊成一份完整的律師授權委托書。周瑞晨將文件整理好放回檔案袋裏，又格外囑咐道：“我給你的稿子你好好準備，明天采訪的時候記得註意態度，盡量表現的弱勢。還有，如果有記者故意拿刁鉆的問題為難你，你不用回答，讓律師去應付他們。”

衛盡鋒視線落在檔案袋上，點了點頭：“我知道。”

周瑞晨又想了想，該註意的地方應該都已經準備到了，再無遺漏之處，便拍了拍他的肩膀，道：“那我就先走了。”

早在來榕市之前，周瑞晨就已經聯系好了可靠的律師。明天上午，衛盡鋒會在律師的陪同下前往法院，向對衛盡久進行名譽損害和隱私侵犯的組織與個人提起訴訟。當然了，明天衛盡鋒亮相維護衛盡久，想必會遭到不少攻擊，這也是他們能夠預料到的。

然而，即便如此，衛盡鋒還是必須站到公眾面前去，發表一些不得人心的言論。

人類往往會有一種奇怪的心理，好人做了一件壞事，便立刻被千夫所指；而壞人做一件好事，卻很容易引起大家的感動，乃至將他以前所做過的惡全部抵消了。現在基因編輯人因為強大的基因優勢，引起了民眾的恐懼排斥，所扮演的正是這個“惡人”的角色。如果在這個時候突然爆出一則消息，讓民眾意識到基因編輯人其實並不如他們想象中的那麽強大，甚至是弱勢群體，那麽大家又會作何感想呢？

其實善與惡並不能一概而論，而人們對於某件事物的評價，也是會隨著觀念的改變而不斷變化的。

周瑞晨拿到衛盡久簽名的委托書，還要抓緊時間再跑一趟事務所，把東西送過去，於是告辭離開了江宅。衛盡鋒送周瑞晨出門的時候，正好江淑勉的汽車也從外面開了回來，剛剛停在在別墅前方的空地上。

江淑勉下車之後，從後排車座裏拎出了七八只包裝精美的購物袋。衛盡鋒走過去幫她把手裏的紙袋接過來，驚訝道：“怎麽買了這麽多？”

江淑勉憂心忡忡的望著他，很勉強的笑了笑：“西裝來不及定做，只好買成衣，又怕你穿得不合身，所以多逛了幾家店。”

衛盡鋒提著沈甸甸的紙袋往回走，一下子就回想起了小時候江淑勉給他添置衣物的樣子，也是這麽眼光“苛刻”，比給自己買衣服還要上心，不由心中觸動，低聲勸慰江淑勉道：“其實沒什麽，周叔叔都安排好了的，明天我只需要說幾句話而已。”

江淑勉擔憂極了：“可是現在網上有好多極端言論……明天會不會有人沖出來搗亂啊？只有一個律師夠嗎？要不要媽媽再安排幾個保鏢陪你一起去？”

“不用了，法院裏有警察，能出什麽事？我要是聲勢浩大的帶了保鏢出門，反而影響不好。”

江淑勉無可奈何，也只好是點了點頭：“唉，那好吧，你明天一定要註意安全……君行也是的，怎麽就非要讓你出面，讓周瑞晨去不行嗎？”

衛盡鋒說：“周叔叔當然不行，他身上有官職，出了面，別人就會懷疑他的立場到底是私人還是政府。到時候媒體肯定又要開始做文章，說什麽以權謀私……現在這種話題不是最博眼球嗎？”

然後他忽然又道：“比起這個，我倒是更在意楊叔叔那邊。他把監控視頻給我，真的不要緊嗎？這段視頻要是放出去，茂康恐怕是免不了要受損失的。”

江淑勉短暫的沈默了片刻，壓低聲音說：“其實他現在還不知道，視頻是我找人要來的。”

衛盡鋒大吃一驚：“什麽？他還不知道？！”

江淑勉露出心虛的局促表情，擡手一拍衛盡鋒的胳膊：“你那麽大聲音幹什麽！要嚇死你媽嗎？”

衛盡鋒瞪著眼睛看她，是真急了：“媽！這麽大的事情，你怎麽能不跟楊叔叔商量呢？”

“我不跟他說，不就是怕他不同意嗎？還不是為了你！”

“我的天吶……”衛盡鋒轉身走去沙發前坐下，擡手按住了前額。

江淑勉也走過去坐到了他身邊，說道：“時間緊迫，我也是顧不得了……茂康的事情你們可能不了解，靖童是從他舅舅手裏接管的公司，他舅舅現在雖然名義上是退休了，但公司裏有什麽大事，還是要先通過他老人家的首肯。”她雙手緊緊交握擺在膝上，聲音越說越低：“你是我兒子，媽媽什麽都可以為你去做，可是楊家不一定會肯做出這樣的犧牲……”

衛盡鋒放下了手，轉頭看向她：“媽……”

江淑勉擡起頭，眼中隱隱浮動了水光：“這十幾年，媽媽虧欠你太多了。”

衛盡鋒聽聞此言，心裏也不好受起來：“都是過去的事了，別再提了……”

江淑勉猶豫了一下，然後還是擡起手臂抱住了衛盡鋒，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說道：“茂康那邊你不用擔心，媽媽會處理好的，大不了我們江家多補貼他們一點就是了。”

衛盡鋒嘆了口氣，說：“媽，錢的問題還是其次，我擔心的是這件事你瞞著楊靖童，楊靖童以後知道了，心裏會有想法，影響你們夫妻感情。”

江淑勉聽到衛盡鋒這句話，眼淚再也控制不住，一下子就流了出來。她知道自己和衛君行離婚的事，一直是兒子的心結，這十幾年來，衛盡鋒一直“記恨”著她，不願意見面也不願意通話。直到如今，衛盡鋒長大成熟，與她的關系緩和了，她卻也從來沒奢望過兒子能夠祝福她現在的這段婚姻。

她以為自己的離開對兒子造成了無法抹平的傷害，隨著時間流逝，傷口可以愈合，但疤痕卻永遠會留下來。她沒有想到，衛盡鋒竟然能夠帶著疤痕敞開胸襟，重新接納她這個失格的母親。

這是她的孩子，即便她不在，也很好的成長著，成為了一個優秀的男人。

江淑勉維持著擁抱的姿勢轉過臉，悄悄擦眼淚，不想讓兒子看見自己這麽失態的模樣。

然而，就在她用手指揩了揩眼角，擔心是否因為眼淚暈花了臉上的妝時，目光一瞥，卻是正好與衛盡久對上了視線。

衛盡久手扶門框站在門邊上，驚訝的看著江淑勉抱著衛盡鋒滿臉淚痕，猶猶豫豫出聲問道：“阿姨……你怎麽啦？”

江淑勉立刻松開了兒子，坐正身體擦擦眼睛：“沒什麽……和盡鋒聊天，講起了以前的事情。”

衛盡鋒也轉身看向門口：“你怎麽下來了？”現在時間還不算晚，但正好是衛盡久平時洗漱的時候，按照道理，衛盡久應該正在樓上房間洗澡才對。

衛盡久走了進來，說：“我看你一直沒回房間，所以下來找找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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